2012年奥运会刘翔(口述奥运|第九期:解密刘翔两次退赛)

新华社北京8月3日新媒体专电

第31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将于8月5日在巴西城市里约热内卢开幕。

从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起,新华社记者开始现场报道这一体坛盛世。弹指之间,我们与奥运已结缘三十二载。奥运圣火即将再度点燃之际,新华体育特别企划了“口述奥运之奥运老记Talkshow”节目,由新华社资深的体育记者讲述那些发生在往届奥运会上的奇闻异事。

2012年奥运会刘翔(口述奥运|第九期:解密刘翔两次退赛)

第九期,新华社体育部知名田径记者杨明,为你解密刘翔的两次退赛。

主持人:

各位观众大家好,欢迎收看《奥运老记Talk Show》,我是主持人刘旸。今天我们节目的主人公是刘翔。刘翔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一飞冲天之后,在2008年的北京和2012年的伦敦都发生了令人非常震惊的退赛事件。刘翔的两次退赛让很多人都非常不解。刘翔现在都已经退役了,但是关于他两次退赛的前前后后,似乎这个真相还没有大白于天下。很多人已经原谅他了,但是还有人耿耿于怀。今天我们邀请到的是中国田径报道领域的专家,新华社非常知名的体育记者杨明老师,让我们一起来聆听杨老师解密刘翔的两次退赛。

杨明:

我和刘翔认识很多年了,我对他的报道追踪了十几年,从2003年的巴黎世界田径锦标赛开始。那一年他获得铜牌。后来是2004年的雅典奥运会,刘翔横空出世,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那次匪夷所思的退赛。之后还有大阪的世界田径锦标赛的“第九道传奇”,还有在大邱世界田径锦标赛,刘翔被罗伯斯“牵手”屈居亚军,再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刘翔再次退赛。这一系列事件,我都有幸在场。我对刘翔还是比较了解的。

刚才我们主持人讲,现在对刘翔主要有两种态度:一种是支持他,刘翔退赛没有什么不应该的,受伤退赛很正常。还有一类观点认为刘翔退赛这里有很多“猫腻”,有一些隐情,甚至有一些欺骗在里边。两种观点相对对立。我个人对刘翔的两次退赛有自己的分析和看法。

首先,刘翔退赛里边有没有“欺骗”?不管是善意的,还是恶意的,有没有这个成分在里面?我个人的回答是——有!欺骗的层次分两方面:一个是刘翔本人,我甚至可以这么说,不应该叫欺骗,可以叫做是一种,刘翔不自知的,或者说出于运动员本能的(反应),不愿意把自己的伤情对外(发布),包括对教练、对队医,主动全面地和盘托出,这种情况是存在的。

为什么这么说呢?我来举两个例子。一个是刘翔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,当时大家都认为他脚伤扑朔迷离。我后来得到的消息是,刘翔在德国训练治疗的时候,每天运动量和强度比较大,训练完以后就把脚放到冰桶里面泡。泡冰桶的时候,不管是教练还是队医,都去问他,感觉怎么样?刘翔的回答是“还好吧”。这个态度,我个人感觉,没有把自己真实的伤情向队医诉说。

他本身是跟腱的伤,确切地说不是韧带,也不是肌肉,而是多年的,就像“鸡眼”似的一个东西,一个茧子,在跟腱部位。实际上用X光,或用其他东西检测,都挺难发现症状的,主要是靠他个人自述。刘翔在那时候,我认为他隐瞒了自己真实伤情。这是一种隐瞒。

还有一种“隐瞒”是刘翔的团队。刘翔的团队是由国家田管中心的领导、教练、领队、队医、营养师等等组成一个团队,维护刘翔的训练和生活。这个团队,我个人认为,是没有尽到保护刘翔的责任。

首先是团队的领导,也是田管中心的领导,具体人名我就不说了。当时为什么隐瞒了刘翔的伤情呢?这是大家无法接受的。一个是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前,刘翔当时已经有伤,刘翔的团队没有选择合适的方式来召开通气会向外界透露,这实际上在国际明星选手身上,这是通常的惯例,经常发生的事情。一旦有什么感觉不舒服,或身体有病,随时召开通气会,不是那种很正式的、特别严肃的新闻发布会。就是宣布说,我身体不太适合,有可能参加不了比赛,或者说有可能会出现伤病,这是非常例行的、很容易做到的事情,但是刘翔的团队在2008年的时候没有做。

2008年刘翔退赛以后,我追踪过这个问题。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,出于卸包袱、出于正常的智商,也应该开一个发布会,这样也不用担责任。得到的回答是什么?真的挺令我啼笑皆非的,太弱智的一种做法。回答是“要是那样的话,就会长敌人的威风,灭我们自己的志气。”“敌人”指的是古巴选手罗伯斯。刘翔在北京奥运会上,主要是和罗伯斯来争夺金牌。罗伯斯当时的状况比较好。我们领导担心的是,如果把刘翔现在身体状况不好的消息提前透露出去,古巴的罗伯斯很可能在心里上占得上风,比赛胜面更大一些。这种解释是很弱智的。

2012年的伦敦奥运会,实际上也是有这样机会,但是刘翔团队仍然没有这么做。伦敦奥运会之前,刘翔的伤病是旧伤,旧伤复发各方面的迹象和当时的状况已经比2008年更加强烈。当时刘翔的伤非常不妙,训练时已经很疼了,但是我们仍然没有选择向公众,向关心刘翔的国人宣布、透露这个事情,还是采取偷偷摸摸(的方式),不知道为什么要封锁消息,非常秘密,有关刘翔的伤情坚决不允许对外透露,甚至还制造了一些烟雾弹。比如在德国(疗伤),为什么去那训练,因为天气好,做什么适应之类的,没有把实情透露出来。

还有一个很不正常的,让大家反感的事情。刘翔当时背上背着一个号码簿——1356。这个号码比较诡异,有人分析说,这代表着13亿人民和56个民族,也就是说刘翔把13亿中国人民背在自己的肩上,负荷有多重,可想而知。2008年时,刘翔带着这个号码,一转身,把号码簿一撕,毅然决然就退出了,没有向现场观众交代,甚至连个道歉的姿势或表情都没有。

到了2012年时,刘翔匪夷所思地仍然背着这个号码。我报道这么多年田径,一开始的时候不相信这个解释,1356,太牵强,什么13亿人、56个民族,但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时,见到这个数字,我当时真的觉得心里一惊。我想到的就是,这是有意为之。可能是刘翔自己的选择,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,当时这个号码你们这么说,这次我就要证明给你看!

在刘翔退赛之后第一场新闻发布会上,我问了中国田径队的总教练冯树勇,1356这个号码是怎么回事?是刘翔自己选的,还是怎么?总教练回答很明确,他说中国队的号码是按段分的,比如1100到1200,1200到1300,这样的号段,分到个人时是随机的。他是这么解释的。如果是这么解释的话,那就更匪夷所思,这难道是天意?有这么巧合的么?如果是随机的,刘翔又分到1356,鬼使神差,这第二次伤我觉得只能是天意。到现在,我觉得一定是有人说谎,我相信是选择的,是有意为之的。

通过这么一个小到细节,也能够证明当时刘翔的心态是什么样。刘翔这个团队心态是什么样?就是豪赌!不管是不是有伤,但是在没折之前,仍然要拼。在这点上,很多讨厌刘翔,骂刘翔的人说,你们骗人!我在这方面是认可理解的,刘翔的团队没有做到,很多信息是可以透明,可以公开,根本没必要藏着捂着,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。如果直着说,大家也就没什么意见。正因为有这么多疑点,越描越黑,让大家越猜越觉得这是个阴谋。这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阴谋。

反过来,我也想为刘翔说两句话。刘翔隐瞒伤情,我是能理解的。因为我原来是专业运动员。我能理解运动员在一场重大的比赛,决定自己命运、荣誉攸关的决赛前会采取什么态度,肯定不会选择当逃兵。我决不会说在被打死之前(就认输),有可能被打死,99%可能出去会被打死,我不选择上战场,这是完全不可能的。

作为一个战士是这样,刘翔作为专业运动员,而且4年来,大家也看到了他多么的坚忍、多么地不容易,战胜伤病,终于来到伦敦赛场,站在跑到前,如果他不拼命一下,我相信这对他自己也交代不过去。就冲这一点,我相信刘翔不是装的,第二次摔倒,的确是受伤了,跟腱不是全断,但是是撕裂。

这里仍然有人质疑。说太会演了,明明不行了,上去装什么蒜啊?明明受伤,就别跑了,提前告诉大家。这一点上有两种解释,有一个解释是刘翔当时身背15个商业合同,每一个都超过1000万,他价值连城。他如果不上去演一下,溜一圈,都不亮个相的话,那人家怎么给钱啊。

这个听上去有道理,我也了解了一下,刘翔自己没有(经纪)团队。刘翔的市场开发团队是由田管中心(负责)。中国田协有个市场部,有一位副局级领导专门负责刘翔的市场开发。

为什么没有把刘翔放到市场上,比如像姚明、李娜、甚至孙杨。我跟他们聊过。首先是出于保护刘翔的原因,怕有些商业公司过度包装刘翔、过度使用刘翔,使得他在形象、体力等方面可能受到影响,所以就选择了自己去开发。这种说辞当然也可以成立。

但当我问到刘翔商业合同时,有些细节我能够认同。像刘翔这样运动员的商业合同绝不是说我们甲方乙方,萝卜卖出去给我10块钱,不是这样的。再傻的商人也知道运动员是有血有肉,会受伤的,一年参加多少次比赛,露多少次面,商业条款非常细,什么情况下给几次付费,什么时候付费,什么样的情况下我不付费,还有一些处罚、违约类的条款,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。这方面我能够理解。

刘翔的两次退赛是不是有阴谋?刚才讲的是我了解、理解的一些东西,下面再讲第二个层面,如果刘翔和他的团队有欺骗的话,为什么?正常人,有些脑筋的人不会这么做。我知道一些小插曲、小段子给大家透露一下。

2012年伦敦奥运会之前,5月份时参加了国际田联钻石联赛上海站的比赛。刘翔的师傅孙海平给他定的是跑到13秒1到13秒3都可以。那天我在场。刘翔跑了多少,谁都没猜到,跑了12秒97!简直太惊人了,如果在伦敦奥运会上跑,几乎就是金牌的成绩,可是离奥运会还有3个月,第一次室外比赛他就跑出来了,是应该高兴呢,还是应该担心呢?

对于观众,或一些媒体不了解:哇塞,太厉害了,刘翔果然就是冠军!原来的质疑骂声一夜没有了,全部都是颂扬。我当时有个担心,因为我知道运动员的状态。田径选手最佳状态最多能保持一个月,最佳状态是慢慢积累起来的,慢慢包装制造出来,不能在8月比赛应该是最佳状态时,5月份就出状态。

出了高峰了怎么办,后面的训练非常难。孙海平当时跟我讲过,如果5月出这个成绩了,接下来不能够歇着,或者还这么跑,就空了,必须用大运动量去压,用大强度训练,不能让他跑太快。就像烧蜂窝煤似的,得先把火压住、盖住,什么时候要做饭了,通风通气,一点一点烧起来。

那时候刘翔已经不太听孙海平的招呼了,师徒之间已经有一点不和谐了,原来是形同父子一样。孙海平罩不住、管不了他了,刘翔有自己的想法。刘翔就没压着,能跑多少跑多少。刘翔2012年的悲剧种子就是在那个时候种下了。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在那个时候把状态跑出来,训练节奏打乱了。如果那次跑到13秒3,6月跑到13秒1,7月份跑到12秒9,8月份冲世界纪录,拿金牌。

都是这样的,里约奥运会之前,你看博尔特,快不快,9秒58。8月份的奥运会,4月5月就跑10秒零几,或者9秒9几,不能让他一下子快起来,这方面很多人不知道。说明刘翔当时就是豪赌的心情,我拼了!不管怎么着,一定说什么也要拿下。果然后来在训练时出现问题。

伦敦奥运会前1个月时,他腿已经不行了。孙海平在刘翔跑出12秒97时说,真希望下周或下个月马上就开奥运会。他知道已经很难弄了。这个大家可能不知道,媒体上也很少曝光的。

伦敦奥运会上男子110米栏第一枪的前一晚上,当时中国代表团副团长段世杰去新华社看望大家。他原来是田管中心主任,我跟他也比较熟,简单地问了一下刘翔的情况,他说“很不好”,就没再说别的。回来我就想,要不要在比赛前写一条稿子。因为那时候大家认为刘翔在放烟雾弹,没问题。当时还有记者说,刘翔在训练中破了世界纪录了,太厉害了!但是担心他的伤。

我那天晚上就提前写了一条预测稿件,明确提到,假如刘翔再次退赛,我们怎么看待?我们怎么办?一二三,写得挺清楚的。后来刘翔退赛之后,很多媒体说杨明神预测。绝不是!再神也没有这么神的,肯定有猫腻!他们是国社!代表团的人肯定向他们透露了,这反证出来就是在演戏!本来已经不行了,杨明都说了,如果退赛,我们该骂他么?刘翔退赛可耻吗?的确我在那篇稿子里都讲了。

我再次申明,没有任何“猫腻”!这篇东西完全是因为我报了30多年的田径,跟刘翔这么多年(才写出来的)。而且我也知道刘翔的伤一定会复发的!很多伤病在田径运动员身上是一定会复发的。像跟腱伤,大腿的后群肌肉,尤其是短跑、跨栏项目,只要伤过一次,这辈子运动生涯基本结束了,就像橡皮筋一样,不断地会受伤。当然我也有一种莫名的不详预兆。所以第二天我们在现场看到了刘翔那样一个镜头。

对于刘翔来说,对于这个团队来说,他们进入了一种两难的选择:那时候就硬着头皮上,赌!要不然就主动退,退了会怎样,我认为肯定还是会被滔天的骂声淹没,连跑的勇气都没有。这个就是看怎么去对待了。

刘翔这个事情分析起来其实很简单。有没有阴谋论?这里我觉得真的没有什么阴谋论。有的话,这个阴谋也是特别小儿科,大家都能看出来,就是想赢!豪赌!谁来负责任呢?我觉得不该是刘翔自己负责,刘翔不可能自己去召开通气会,不可能自己主动跟谁去说。

刘翔的团队要负责任!谁是领导,你是领导就要负责!但是非常遗憾的是,刘翔两次退赛,我们没见到有人出面来负责!都是把刘翔一个人推上去,他自己去做主,我们都尊重他意见!领导是干什么的?你带着这个团队!这种情况下,你为什么不出面承担责任?我觉得这方面有很大的问题!

刘翔其实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高栏选手!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在高栏史上所有荣耀:世界纪录、奥运会、世界田径锦标赛、世界室内田径锦标赛、世界杯、他都拿过(冠军)。作为运动员,我们真的应该为他感到自豪!

刘翔最后换来这么多骂名,受伤退赛,这里和培养刘翔的体制和刘翔所处的环境,有很大的关系。为什么刘翔没有变成姚明和李娜那样真正国际型巨星?而另外一个体制内选手孙杨,身上有着和刘翔几乎相类似的问题,这些问题应该引起我们大家的关注。

刘翔有时候是很可怜的,是非常听话,某些方面,是受摆布的这样一位选手。他在接受文化教育方面有些欠缺,环境上也没有给他制造更好的空间。对刘翔应该多一分宽容,多一分理解,毕竟他给我带来这么多光荣和感到自豪的时刻。他身上有一些问题,有一些缺点,也应该承认,的确存在。

主持人:

感谢杨老师非常精彩的分享,也为我们解密了很多刘翔比赛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。感谢各位观众关注我们本期的《奥运老记Talk Show》,我们下期节目再见!